「部隊起床!」
這四個字,即使是在退伍十多年後聽到,阿寶還是會一陣情緒緊張。
因為阿寶到成功嶺新訓的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就是被這句話跟尖銳急促的哨音嚇醒的!
「幹!」阿寶在心裡忍不著罵了髒話。
哪有人叫起床是這樣大吼大叫的?
不是應該要有禮貌的輕聲呼喚嗎?
搞得老子我實在不爽起床…
碰!(踹床巨響)
「媽的B,沒有人要起床是不是?五分鐘之後連集合場集合!計時開始!」邪惡班長撂下這句話就頭也不回的走出大寢室了。
阿寶這時突然清醒!心想:「幹!剉青屎了!拎北已經在當兵了!五分鐘後就要集合,是要趕時辰出殯喔?!」
但心裡幹歸幹,手還是不能閒著。
把棉被折成該死不合理的四角形,捏出可以刺傷人的尖角以及可以砍死人的鋒利折線、收好有上萬處破洞的蚊帳、穿上毫無時尚感的運動服、套上完全不適合用來運動的運動鞋、整理頭髮…..
幹!頭髮剪完了,不用整理。(驚覺)
不刷牙,不洗臉,阿寶用接近奔喪的速度直衝連集合場。
恭喜阿寶,入伍後第一次早點名,平安、順利、歡喜、自在。
感謝列祖列宗庇蔭~(合十)
至於後面那些手腳慢、遲到的人,則紛紛被處罰以蛙跳或者兔跳之類的不尋常姿勢入列。
集合完畢,邪惡班長開始帶領大家做熱身操、簡單的進行拉筋。
阿寶愉快的心想:「Not bad~做完早操,應該就準備吃早餐囉~呀逼~」
但邪惡班長竟然作了一項邪惡的宣布:「待會我會帶各位進行五千公尺跑步,有身體不舒服或行動不方便的人立刻舉手、出列!」
「What?? 五千公尺,也就是傳說中的五公里!」阿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話…
這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阿寶根本沒有足夠的心理跟身體準備,這五千公尺怎麼跑?
「來人啊~誰方便來打斷我的腿?」
「來人啊~誰有空可以幫我挑斷我的手腳筋?」
「來人啊~誰他媽的可以行行好願意立刻傳染肺結核給我?」
阿寶在心裡絕望的一句句呼喊著….
這時,有幾位連上的弟兄紛紛舉手!
「報告班長,我有氣喘。」一個眼鏡兄滿臉哀淒表示。
「氣喘發作了沒?」邪惡班長冷冷回應。
「報告,還沒。」
「那就別廢話,跑!」
「報告班長,我的腳有開過刀,不能跑太久。」另一位小胖哥舉手。
「放心,五千公尺而已,不會跑太久…給我跑!」邪惡班長連看都不看。
「報告班長,我有習慣性脫臼。」
「跑步治脫臼,跑!」
「報告班長,我一跑步就會吐。」
「他媽的B,我給你塑膠袋,給我跑!」
然後….然後….然後就沒有人再舉手了。
阿寶很慶幸自己沒有舉手討罵。
整個部隊就在邪惡班長的節奏口令聲中開始緩緩跑了起來。
一二一二一二~雄壯、威武、嚴肅…………
就這樣,所有人邊跑邊複誦邪惡班長的口令跑著。
跑完一千公尺,阿寶感覺喘。
跑完二千公尺,阿寶感覺非常喘。
跑完三千公尺,阿寶感覺真他媽的喘。
跑完四千公司,阿寶漸漸感覺不到自己在喘。
跑完五千公尺,阿寶已經不確定自己到底還有沒有在喘。
哇嗚~阿寶竟然不可思議的跑完五千公尺了耶!
腿沒斷、肺沒爆、意志沒有崩潰….
幹!人的潛力真是無窮啊。
更不可思議的是….剛剛那些舉手說自己身體有狀況的,竟然也都活著跑完,跑完還活著!
雖然那個小胖哥糾結的肉臉像是剛被人雞姦完一樣痛苦…XD
「幹!剛剛大家都在唬爛就對了…」阿寶忍不住再鄙視性的瞄了那幾個傢伙好幾眼。
部隊裡的成員來自四面八方,各式各樣的背景、有著截然不同的個性。
有富家少爺、有斯文書生、有道上兄弟、有削瘦花美男、有肌肉壯漢。
但在部隊這個環境中,從大家理完一樣醜的平頭,穿上一樣醜的軍服,睡在一樣硬的床板上開始,所有的事情就開始齊頭式的平等。
不管你要或不要,你只能跟大家一樣。
若是你跟大家不一樣,就得受到很不一樣對待。
軍紀有一種病態式的美感,你不會喜歡它的堅硬,但你必須習慣它加諸在你身上的制約。
時間一久,你會開始發現這樣的制約,其實是一種還不錯的公平。
你的人生中,可能再也遇不到這麼公平的玩意兒了。
流過滿身大汗之後的那頓早飯是超硬饅頭、破碎荷包蛋、跟近似開水還表面泛油光的超稀豆漿。
所有人都吃得好起勁!
阿寶甚至感覺這是人生中吃過最好吃的一頓早餐了!麥當勞算個屁?!
想著想著…阿寶一口一口把餐盤內的早餐吃個了精光。
邪惡班長接著跟大家宣布:「今天上午的課程科目是單兵基本教練。」
所謂基本教練就是: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齊步走、跑步走、原地踏步、立定….等等。
這些動作不斷重複練習個3~5萬次。
邪惡班長會不斷的挑出小毛病,然後一陣臭罵。
幾個出錯的人就會被叫到旁邊蛙跳、伏地挺身、交互蹲跳以示懲罰。
一個上午,就這樣無聲無息的過去了。
中午再度回到飯廳吃著差到不可思議的寒酸伙食。
午休之後,下午繼續基本教練,將上午已經重複練習3~5萬次的動作及口令繼續重複練習個8~10萬次。
一不小心,竟然又要吃晚餐了!
一不小心,竟然又要去洗澡了!
一不小心,竟然又躺到床上了!
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頭頂上的木床板,上面有一行原子筆寫下的字跡。
「1721 T 結訓囉~後面的菜鳥加油。」
阿寶心想:幾個月前曾經有一個跟我一樣的人,用一樣的姿勢躺在一樣的位置,經歷過一樣的苦悶、疲勞,但是他撐過去了,結訓下部隊去了。
阿寶突然很感謝這個陌生人,謝謝他留下這行字,意外的安慰到此刻脆弱的自己。
當兵的故事聽人家說過,電影也演過。
只有親身來過、穿過軍服、跑過五千公尺,聽過班長的責罵,才會知道什麼叫做當兵。
還有幾百顆饅頭要數的阿寶,今天才數完第二顆,最後一顆饅頭還在看不到盡頭的遠處。
但往好處想,已經數掉兩顆了,只要再數上幾百顆,就換我退伍了。
想到”退伍令”三個字,阿寶不自覺微笑了。
早上經歷過五千公尺磨練的大腿這時開始隱隱酸痛。
阿寶胡亂捏了捏肌肉,再拉拉筋紓緩,眼皮也漸漸重了起來….
正要進入夢鄉的時候,阿寶聽見大寢室裡的一角傳來一陣小小的啜泣聲。
另一個角落,傳來另一個啜泣聲。
又一個角落,傳來另一陣啜泣聲。
彷彿傳染病一樣,好多的啜泣聲開始在大寢室的空氣中流竄。
正當阿寶的情緒也開始要被傳染時….
「幹你娘咧!哭爸喔~快睡啦!明天還要被操一天耶!」
一個中氣十足的南部腔突然開口訐譙,兇狠的口吻壓過了原先瀰漫的悲傷氣息。
寢室順時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規律的打呼聲持續著。
還有不規則出現的刺耳磨牙聲。
還有安全士官走過的皮鞋跟響聲。
還有…..不知道哪個王八蛋的體臭跟刺鼻腳臭味在四處亂竄!
一陣涼風從窗外無聲滑了進來,阿寶感覺到一陣奢華的涼爽後,意識也漸漸跟著夜深漸漸模糊了….
幹!為什麼心臟病還是沒有發作?
停役的希望更渺茫了。